劉彥章
沙潁河流經(jīng)周口境內(nèi)約160公里。歷史上,河兩岸帶“口”字的村莊,多是渡口或碼頭。李埠口、鹽路口、潁歧口……每一個“口”,都吞吐過槳聲、帆影、魚腥與往來的人煙。
葉埠口就是這樣一個緊挨沙河的古渡口。
水邊生息的人,骨子里都透著對水的熱愛。農(nóng)事之余,放鷹捕魚是沙潁河兩岸漁民世代相傳的癖好。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以前,一河相隔卻分屬商水西華兩縣的鄧城鎮(zhèn)與葉埠口鄉(xiāng),都有專業(yè)的鷹船隊。葉埠口鄉(xiāng)的隊長叫何水清。他的兒子何大娃,從小耳濡目染,對水里的生靈,尤其是野生老鱉,有著一種近乎天賦的洞察。很小的時候,伙伴們就送他一個外號——“鱉眼”。
老鱉俗名王八,又名甲魚、元魚、團魚?!镑M眼”二字在俗語里常帶戲謔??烧嬲拇M人,需要的恰是一雙“火眼金睛”——能在水光沙色間,捕捉瞬息即逝的動靜,洞察泥沙之下那無聲的呼吸。
鱉喜潔凈,對水質(zhì)極為敏感。
“那時的水,真清啊,捧一口就能喝。水邊的沙子,細白細白,粒??蓴?shù)?!蹦暌压畔〉暮未笸蓿勂鹜?,眼里仍泛著舊日的水光。他說,老鱉打窩,專選水岸交界的干凈沙地,將身子深埋,只留針尖似的鼻孔透氣。那鼻尖柔軟,黃綠色,大小不過鉛筆頭。孩童時代無聊,除了看螞蟻上樹,就是蹲在河邊看小魚。一次,他看見水下沙地上有一小孔,忽然探出一點幽綠——那是鱉的鼻子,隨即是骨碌碌綠豆大小的一雙眼睛,之后是整個鱉頭。那東西機警得很,見大娃的倒影在水中一晃,便閃電般縮回沙下。大娃不容分說跳進水里,探手入沙,摸到一圈柔韌的鱉裙,用手卡進鱉的后腿窩,手腕一翻,一只沉甸甸的老鱉便出了水。
他從此了解了老鱉藏身的秘密。
這秘密,他像守護河底的寶藏一樣只告訴了弟弟和堂哥。
從此,河灘上常有一群少年靜默蹲踞的身影,卻往往只有大娃不落空。小伙伴們又羨又妒,笑罵聲在河堤上和村莊里傳開:“大娃兒,就你長個鱉眼兒!”
也許,正應(yīng)了那句俗語:“王八看綠豆——對上眼了?!?/p>
大娃從小就知道,鱉的眼睛能夠自由開合,魚類卻是死眼珠。
鱉眼小而圓、位置偏,且常半隱觀察,在水下沙礫中很難發(fā)現(xiàn)。鱉眼前頭,連接著的就是尖細的鱉鼻子。老鱉冬眠時,可以幾個月不呼不吸,但在天熱的時候,每隔半小時就要換氣,靠的就是這個極不容易觀察到的小鼻子。
大娃的“鱉眼”,看的不僅是水下沙灘中綠豆大小的孔洞,更是自然潛藏的密碼。他能從孔洞的大小精準判斷泥沙中鱉的斤兩,那差別真是難與常人說——即便臉盆那么大的老鱉,呼吸的孔道依然細如筆芯。只有孩子那清澈如水、明察秋毫的星眸,才有這樣的專注力與目力。
大娃熟稔老鱉的習性,不僅會在水中摸鱉掏鱉,還會根據(jù)蛛絲馬跡尋找鱉蛋。
老鱉用肺呼吸,是水陸兩棲動物,產(chǎn)卵必須上岸,在溫熱的沙土里產(chǎn)下一二十枚潔白的卵。蛇蛋與鳥蛋是橢圓形的,顏色雜;鱉蛋滾圓,大小如中型彈珠兒,色純白。雛鱉破殼時,蛋殼會泛出淡淡的青色。新生的鱉僅有食指指甲蓋兒大,脆弱而蓬勃,奮力爬向水邊,以浮游生物為食,第一年只長到一兩,而后便快了起來,一年長三四兩。鱉蛋是中藥,能治痢疾,有奇效。鱉蛋油煎奇香,水煮則筋道耐嚼。一枚鱉蛋能賣五元錢。
“鱉咬一口,死不松口?!贝笸迣Υ丝坦倾懶摹?/p>
八九歲光景,他與堂哥用麻繩拴住一只四五斤的老鱉在河堤上遛。玩到興頭,牽至村頭水塘邊。老鱉見水,不顧一切往里爬,又被孩子們從水中拽回來。如此反復,孩子們大樂。那只一直被戲耍的老鱉,猛地回頭,一口咬住了堂哥的小臂。堂哥疼得歇斯底里大哭。那鱉任憑孩子們磚砸棍擊就是不丟口?;氐郊?,大娃操起菜刀,將鱉頭一刀剁下。鱉頭被砍下,嘴仍然不松,最后還是用鐵釘撬,才費力掰開。
“堂哥臂上腫起的瘀斑如一枚青黑色的銅錢,半月才消。”
后來他懂得,讓鱉松口,其實很簡單,只需一根草莖,輕輕捅它針眼般細的鼻孔。還有,鱉非常皮實,不吃不喝也能活多年,但在岸上,卻最怕小小的蚊子,因為一旦被叮咬,鼻尖腫脹,那賴以呼吸的細小鼻孔便被堵死,很快就會窒息而亡。
這些認知,源于日復一日的凝視,源于人與生靈之間在生存艱難之時赤裸的對峙與征服。
他還知道鱉喜光,夜里常浮在水面,眼睛在強光下會映出兩點幽幽的綠光,呆呆的,像浮在水面的兩粒綠寶石。
這抹綠瑩瑩的光,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成了它們的劫數(shù)。那時,“中華鱉精”名噪天下,鱉身價陡升。年屆而立的大娃,那份沉寂的技藝被金錢喚醒。他買來釣竿,竿頭系上活扣絞絲套環(huán),手持加長手電筒,在深夜里重回河岸。
月光稀薄,手電的光柱劈開黑暗,掃過墨綢般的水面。忽然,兩點綠瑩瑩的光,幽冷、圓鈍,在光束中央定住——那是老鱉的眼睛,因好奇而浮上來觀望,被強光照得霎時怔住。老鱉渾然不動,魂魄似被鎖住。此時,大娃強烈的燈光必須穩(wěn)穩(wěn)籠住那兩點綠光,不能有絲毫晃動。同時,他的腳步要比呼吸還輕,躡手躡腳,逼近,再逼近。另一只手緩緩送出釣竿,驟然發(fā)力,套住鱉頭,迅猛收竿。如此,一夜成功數(shù)次,便是一筆可觀的財富。“野生鱉越大越貴,四五斤重的,一斤能賣三四百。一夜能掙幾千上萬?!钡灰忠淮?,再去,整片水域便再無一鱉浮頭。“它們也沒電話,”老何喃喃道,“不知是怎么傳的信!”
說這些時,他語氣平淡,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,但煙頭明滅間,沉默卻駐了腳。許久,他才添一句:“現(xiàn)在想想,真是作孽。老鱉夜里覓食,偶爾浮出水面,也是想看看星光,見見熱鬧,跟人一樣啊?!?/p>
……
河,還是那條河,水,卻不如往日清了。終于,老鱉在沙潁河絕跡。鷹船隊解散。
后來,沙潁河開始禁漁限捕。老鱉,又回到了沙潁河。
老何的“鱉眼”,如今很少再看水了。有時路過河堤,看夕陽鋪滿水面,金紅一片,他會想起記憶里那些綠瑩瑩的光點。他意識到,它不該被當作獵物,那只是一個生命,在黑暗的水面上好奇地張望。他曾以征服者的敏銳,洞悉它們所有的秘密,卻未能以平等的心,去領(lǐng)會這種存在本身。
“每個生靈,喘一口氣、活一輩子,都不容易!”
沙下的呼吸孔、夜里好奇的綠光、產(chǎn)卵時的艱難與守護、咬住后的死不松口……老鱉不是可以隨意獵取的資源,而是一整套嚴絲合縫、脆弱而又堅韌的生命意志。老何年輕時用技藝破解了它的秘密,卻用了大半生,才稍稍讀懂它。
沙潁河沉默地流淌,它記得渡口的喧嚷、魚鷹的翅膀,記得人與老鱉的對視。但有些眼睛,因為看得太透、太深,最終看見的不再是獵物,而是生命本身——那值得敬畏的、綠瑩瑩的、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人性光輝。